《中国民族报》刊文 | 语汇千秋：“成语典故之都”里的中华民族交融史

　　成语，作为汉语言文化的璀璨明珠，寥寥数字却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典故与深刻哲理。河北省的邯郸是战国时期赵国的都城，有着3000多年的悠久历史。因“负荆请罪”“完璧归赵”“毛遂自荐”等脍炙人口的成语皆与其有关，邯郸因此被称为“成语典故之都”。据统计，出自邯郸或与邯郸密切相关的成语典故多达两千余条，从中可窥见先秦至明清时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足迹。

位于河北邯郸盟台公园的“胡服骑射”浮雕。周晓璞供图

　　见证互鉴融通的历史锚点

　　邯郸地处太行山东麓，北连幽燕，南接河洛，西枕太行，东襟齐鲁。独特的地理区位，使其成为中原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的交汇点。

　　《史记·赵世家》记载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典故。因其地理位置，赵国与东胡、戎、狄等游牧民族一向来往频繁。在战火频仍的战国时期，赵国地处四战之地，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赵武灵王敏锐地意识到，中原传统的“宽衣博带”与“步射”模式已无法适应战争形态的演变。他力排众议，称“吾欲胡服”，并在赵国推行军事改革。这场改革不仅是军事技术的革新，更是一场深度的文化互鉴。从此，赵国军队中“宽袖长衣”的军装，逐渐改进为“窄袖短衣”的装备，顺应战争方式由“步战”向“骑战”发展的趋势。考古发现为这一历史变革提供了实证：在河北及内蒙古地区发现的战国晚期墓葬中，大量青铜带钩、骑射俑及短剑实物，其形制明显带有游牧文化特征，却又融合了中原工艺。这种“胡汉合璧”的器物风格，正是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的物质遗存。

　　“邯郸学步”，源自《庄子·秋水》，常被用以讽刺盲目模仿，其背后与“胡服骑射”改革后的社会变迁密切相关。随着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大量戎、狄等牧民移居邯郸城内。他们带来了洒脱豪放的歌舞文化，其中“踮屣”舞在邯郸盛行。当时，燕国寿陵的少年不远千里来到赵国邯郸，正是为了学习这种“时尚舞步”。这一典故也从侧面反映了此一时期的民族交融与文化互鉴。

　　描绘共生共荣的动态图景

　　作为中原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的融汇之地，战国时期邯郸所发生、流传的成语典故，展现了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动态图景。

　　成语“安然无恙”，折射出战国时期赵地深厚的民本思想与治理智慧。《战国策·齐策》记载，齐国使者带着齐王的亲笔信到赵国去拜见赵威后。赵威后见齐国使者后，并未先拆阅信件，而是先问齐王的使者：“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将年景收成与百姓安乐置于君王之前。成语“安然无恙”虽言平安，其背后却蕴含着“以岁为本、民重君轻”的政治伦理。赵威后认为：“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这暗含民为邦本的政治智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民本思想的生动体现，也为后来统一多民族国家“以民为本”的治理理念奠定了基石。

　　魏晋南北朝时期，邯郸南部的邺城（今邯郸市临漳县）先后成为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六朝古都。鲜卑、羯等少数民族政权在此更迭，他们入主中原，在文化上共奉中华正统，实现了深度融合。这一时期，源自战国赵地的成语也被赋予新的内涵。

　　“奉公守法”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语出赵国名将赵奢之口。面对平原君赵胜的显赫地位，赵奢直言“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意思是说，凭借您的尊贵地位，若能带头奉公守法，朝廷上下就会公平公正，国家也因此强盛。他不仅出言劝谏，更付诸行动，以铁腕手段确立了法律的威严。鲜卑建立的北魏政权推崇“奉公守法”的治国理念，而赵奢“杀平原君家主事者九人”以明法度的故事，更是被北魏统治者作为构建法治秩序的范本，反映了少数民族政权学习中原治理智慧的历史潮流。

　　作为邺城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始建于北齐的响堂山石窟的造像艺术成为魏晋南北朝时期民族交融的见证。石窟中的佛像，既呈现出面相丰圆、体魄雄健的北齐民族风貌，又保留了中原审美特有的线条神韵，体现了民族艺术风格的深度融合。

　　从“胡服骑射”的主动学习到邺城时期的深度认同，邯郸见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发展的历史进程。

　　内化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

　　在历史发展进程中，邯郸成语典故中蕴含的道理哲理，逐渐内化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与道德准则。

　　“负荆请罪”与“将相和”讲述的是赵国大臣廉颇与蔺相如的故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蔺相如在面对廉颇的挑衅时，如此而言：“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负荆请罪，两人终成刎颈之交。在赵国面临强秦威胁的紧要关头，廉颇与蔺相如一将一相，摒弃个人恩怨，以国家利益为重。这种“先公后私”“以和为贵”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历代仁人志士心中的典范。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出自《北齐书·元景安传》。南北朝时期，东魏权臣高洋篡位建立北齐后，为巩固政权，大肆屠杀东魏皇族元氏宗亲。幸存远亲元景安为保命，建议改姓高氏以避祸，其堂兄元景皓断然拒绝，愤然说道：“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后世用此成语比喻坚守原则，宁愿牺牲自我也不苟且偷生，常用于赞颂气节或民族大义。这种不屈的风骨，早已沉淀为中华民族的生命底色。

　　此外，“背水一战”所体现的绝地反击、向死而生的奋斗精神，“毛遂自荐”所彰显的自请长缨、勇于担当的进取品格，“围魏救赵”所蕴含的出其不意、以智取胜的军事智慧，这些源自或兴盛于邯郸的成语典故，早已超越具体的历史事件，凝结为中华民族在面对困境、机遇与挑战时的精神选择，成为滋养后世的文化基因。

　　文被百代，语汇千秋。与邯郸相关的成语典故，如同一部部微缩的历史纪录片，记录了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创造的智慧成果。新征程上，我们要坚持“以词证史，以史铸魂”，讲好成语典故里的中华民族故事，深入挖掘成语典故中的民族团结进步基因，让这些古老的文化密码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为增强文化认同、坚定文化自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坚实的历史支撑与精神动力。

　　【作者单位：河北师范大学附属民族学院。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百年来华北地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演进与当代价值研究”（23BMZ024）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