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三交史话 | 漳水东流不复回：邺城成为各民族融合的大舞台

　　据不完全统计，魏晋十六国南北朝时期，有二十多个少数民族涌入河北。这些进入河北地区的少数民族，有些留居时间不久又迁回原地或另迁他地，如后赵时期石虎迁徙至司、冀二州的氐、羌，前后两次至少有二十多万户，但在后赵末年的冉闵之乱中，这些氐、羌又陆续返回以关中为中心的秦雍地区。留居下来的各种族，经过与汉民族以及各个种族之间长期杂居、冲突乃至战争，最后融合到了汉民族之中，成为包含各种族血缘成分在内的新汉族的基本成员，实现了以汉化为归宿的民族大融合。东汉末年，邺城的政治地位逐渐上升，曹操在邺城建成他的“霸府”。十六国北朝时期，邺城先后成为后赵、前燕、东魏、北齐的都城，各民族聚集在邺城及其周边地区，成为民族融合的大舞台。

邺城遗址图。

　　建安九年（204）曹操击败袁尚，占据邺城，建立丞相府，使邺城成为当时的政治中心。曹操占据邺城时期，北征乌桓，基本上统一了北方。同时，“文姬归汉”的故事也发生在邺城。

　　羯族石勒建立的后赵定都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迁都邺（今河北临漳）。315年，石勒徙平原乌桓展广、刘哆等部落三万余户于襄国。318年，石勒攻靳准，徙羌、羯降者十多万落于冀州。后赵七年（325），石虎克石梁，擒前赵中山王刘岳，俘获氐、羌三千余人，送于襄国。后赵太和二年（329），石虎破上邽（今甘肃天水），杀汉刘熙、刘曜及其王公卿校三千余人，徙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氐、羌十五万落于司、冀二州。后赵建平四年（333），石虎徙秦、雍民及氐、羌十多万户于河北、中原，以氐帅苻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使居枋头（今河南浚县）；羌帅姚弋仲率其众数万徙居清河之滠头（今枣强县东北）。后赵建武二年（336），索头郁鞠率众三万降后赵，石虎散其众于冀、青等六州。建武四年（338），石虎扰令支，徙段氏民二万户于中原。

　　后赵冉魏之乱以后，原来迁徙河北的各族人口又大规模外徙。太宁元年、前燕十三年（349）十一月，司、冀二州氐、羌流民十余万相率西归。前燕十四年，冉魏永兴元年（350）七月，鲜卑人段龛因石氏之乱，率部落自令支南徙广固（今山东淄博东）。八月，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代王城）人赵榼率众三百多家投奔后赵并州刺史张平。冉魏永兴二年，所徙各州民及氐、羌等族数百万口陆续还归本土。

　　352年四月，前燕军队攻占冉魏控制的幽州后，国主慕容儁率军南下冀州，冉闵率军抵抗，兵败被俘，前燕军攻入邺城，冉魏灭亡。前燕占据河北后，慕容氏又屡将降人内徙河北幽、冀二州。前燕元玺元年（352），慕容儁徙部分军中兵民家属于蓟。元玺三年，前秦刘宁率户三千至蓟归燕。元玺五年，慕容恪平定齐地，徙鲜卑、胡、羯三千余户于蓟。升平元年（357）燕主慕容儁派遣慕容垂、中军将军虔帅步骑八万攻敕勒于塞北，大破之，俘斩十余万级，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余万。同时，匈奴单于贺赖头帅部落三万五千口降燕，慕容儁把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升平元年十一月，慕容儁自蓟城迁于邺，大赦其境内，缮修宫殿，复铜雀台。定都邺城之后，前燕“朝廷铨谟，亦多因循魏晋”。慕容儁定迁邺城后，大批原来蓟城、中山地区的鲜卑、乌桓、匈奴、丁零等各民族部队汇集于邺城及其周边地区，成为护卫都城的精锐。同时，慕容儁利用这支部队开始扩张疆域，多次击溃东晋军队，疆域向南拓展到河南、安徽一带。慕容鲜卑是汉化程度比较高的少数民族，居辽东近塞时，即“渐慕诸夏之风”。慕容廆迁徙大棘，“刑政修明，虚怀引纳，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慕容儁更是“雅好文籍”，平时“讲论不倦，览政之暇，唯与侍臣错综义理”。

　　前秦的皇帝苻坚自幼生长于邺城，深受汉文化影响，称大秦天王后，“修废职，继绝世，礼神祇，课农桑，立学校，其殊才异行、孝友忠义、德行可称者，令在所以闻”。前秦灭前燕后，河北较大的民族内徙有建元十六年（380年）分三原、九峻、武都、沂、雍氐十五万户散居诸方镇，幽冀二州各三千户。建元十九年（383），前秦苻坚在淝水之战被晋军打败，率残军返回长安，并让冠军将军慕容垂出抚河北。当时镇守邺城的是长乐公苻丕，苻丕对慕容垂北来谋乱意图十分清楚。苻丕让慕容垂住在邺西，慕容垂与前燕旧臣暗中联系，准备重建燕国。这时，在新安的丁零人翟斌起兵叛变，准备攻豫州牧、平原公苻晖于洛阳，苻坚命慕容垂讨伐。慕容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于邺城，行至安阳汤池，闵亮、李毗自邺城赶来，得知苻丕欲用苻飞龙除掉自己，慕容垂乘机杀死苻飞龙，叛秦自立为燕王。慕容垂称燕王后，亲自率兵二十余万进攻邺城。同时，慕容农到河北列人后，召集鲜卑、乌桓等部众，举兵反叛，最终攻入邺城，消灭了前秦苻丕的军事力量。后燕慕容垂占据河北后，后燕建兴二年（387），慕容垂徙乌桓八千余落于中山。建兴三年，后燕废代郡，将包括各族人口在内的当地居民全部迁于龙城。建兴四年，后燕慕容德、慕容麟徙贺讷部众数万于上谷。建兴六年，又徙贺染干部众于中山。

　　北魏是拓跋鲜卑建立的政权。后赵时期，北魏烈帝拓跋翳槐曾在邺城居住，“石虎奉第宅、伎妾、奴婢、什物”。拓跋翳槐去世后，“帝弟孤乃自诣邺奉迎，与帝俱还”。登国十年（395），后燕攻北魏，拓跋珪在参合陂（今山西大同东南）大败后燕军队，并乘胜南下，夺取中山（今河北定州市）、邺（今河北临漳西南）等重要城镇，拥有黄河以北地区，成为北方的强大势力之一。北魏统一北方后，鲜卑拓跋部大规模进入河北和中原地区。除拓跋鲜卑外，进入河北的还有乌桓，“普邻遣乌丸张骧率五千余人出城求食，寇常山之灵寿”。天兴元年（398）正月，太武帝拓跋珪经真定、高邑，到达邺城，“民有老不能自存者，诏郡县赈恤之。帝至邺，巡登台榭，遍览宫城，将有定都之意。”拓跋珪这次视察，本来打算定都邺城，还在这里设立行台，以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为尚书，与左丞贾彝率郎吏及兵五千人镇邺。但最终定都邺城的计划未能实现，并于天兴四年四月罢邺行台。此后，拓跋珪又多次行幸邺城，访问风俗，并在邺城为密太后立庙，举行祭祀活动。同时，在邺城处理政务。

　　北朝时期的邺城依然保持了北方中心城市的地位。史称：“邺城平原千里，漕运四通”，“邺洛市鄽，收擅其利”。东魏建立之后，高欢“以为洛阳久经丧乱，王气衰尽，虽有山河之固，土地褊狭”，遂建议将都城由洛阳迁往邺城。天平元年（534）十一月，“改相州刺史为司州牧，魏郡太守为魏尹，徙邺旧人西径百里以居新迁之人，分邺置临漳县，以魏郡、林虑、广平、阳丘、汲郡、黎阳、东濮阳、清河、广宗等郡为皇畿。”这次迁都邺城时间比较仓促，“诏下三日，车驾便发，户四十万狼狈就道”。这次大迁徙，原居住于洛阳的各民族达官贵人、士庶百姓40万人迁徙到邺城。迁都之初，由于邺城宫室毁坏，城市残破，于是拆毁洛阳宫殿，编其材木为筏，水运到邺城，以备建邺南城。天平二年（535），在邺城之南选定基址，兴建新都，命仆射高隆之、司空胄曹参军辛术共同主持新都的规划和建设。兴和元年九月，“发畿内民夫十万人城邺城，四十日罢”，“以新宫成，大赦天下”。据《魏书》记载，当时修建新都的原则是“上则宪章前代，下则模写洛京”，即综合前代都城和北魏洛阳的优点。

　　东魏时期，控制军政大权的是高欢。高欢（496～547），祖籍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名贺六浑。世居怀朔镇（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东北）。由于他“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遵同鲜卑”，成为鲜卑化的汉人。六镇起义爆发后，他先后投靠杜洛周和葛荣，后脱离义军投靠尔朱荣受到宠信，任晋州刺史。葛荣失败后，他收编葛荣余众，以山东的冀定、相诸州（今河北及河南北部）为自己的据点。高欢十分重视协调胡汉关系，经常劝说鲜卑军人要尊重汉人，“不得欺汉儿”。他对鲜卑族兵士讲：“汉族男人为你们耕作，女人为你们织衣，上交粟帛赋税让你们温饱无忧，为什么还要欺凌他们呢？”又对治下汉人讲：“鲜卑人是你们客人，得到你们一斛粟、一匹绢的供养，为你们防盗击贼，保你们安宁度日，你们为什么那么恨他们呢？”高欢以身作则，行军路过汉人农田，都要牵马步行，不让军马践踏庄稼。高欢还规定汉族百姓的东西一概不许侵犯。在东魏政权内部，高欢实行“汉夷杂用”，由于鲜卑族英勇善战，高欢部队中的“卫士皆用鲜卑”，对于汉族将领的部队则汉族、鲜卑族“共相参杂”。

　　迁都邺城后，邺城地区曾生活着大量少数民族，其中拓跋鲜卑人数最多。迁都邺城之时，包括东魏皇帝在内的拓跋鲜卑贵族迁徙到邺城，同时也有段氏鲜卑段邵、慕容鲜卑慕容绍宗，还有追随高欢的武将厍狄干等人。北齐时期，邺城地区曾生活着大量其他少数民族，如北齐时期著名的将领斛律金为高车人。史载斛律金“性敦直，善骑射，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度远近”。斛律金之子斛律光也是北齐名将，初任都督，善骑射，号称“落雕都督”。在邺城遗址的北朝墓群中，就曾埋葬着很多少数民族贵族。

　　北周武帝建德六年（577），灭北齐，改邺为相州魏郡治所。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大丞相杨坚企图代周之际，相州总管尉迟迥从邺起兵讨伐。杨坚派大将韦孝宽讨伐占据邺城的尉迟迥，“焚烧邺城，徙其居民，南迁四十五里。以安阳城为相州理所，仍为邺县”。至此，邺城作为北方繁华之地，辉煌不再。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教授，《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料汇编·河北卷》课题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