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三交史话 | 千古文明开涿鹿：黄帝、炎帝、蚩尤三祖融合

我们常说中国有5000年的文明史，这是从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开始算起的。“五帝”，指传说中夏代以前的五位帝王：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这个时期是由父权制氏族部落向国家的过渡时期，已处于阶级社会的前夜。

在五帝中，黄帝为五帝之首。按照传统史籍的记载，五帝中自颛顼以下的诸人都是黄帝的子孙后代，其中颛顼是黄帝次子昌意之子，帝喾是黄帝另一子玄嚣之孙，尧为帝喾之子，舜则是颛顼的六世孙。据《史记》中《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的记载，夏商周三代王室亦皆是黄帝后裔。总之，先秦时期的所有帝王似乎全是黄帝一脉繁衍下来的。其实，这种单线传承的说法并不符合历史事实。徐旭生先生指出，我国历史开始的时候，种族是复杂的，非单纯的。无论是把黄帝等人说成是古代一统国家的君主，还是把他们编织进一个血缘谱系，乃是经过了周代和秦汉时期人们整理，掺入了许多后世的观念，是以后中原各古老部族日渐融合暨华夏一统国家出现趋势日益明显在人们意识中的反映。事实上，当时的情形复杂得多，存在着诸多的“邦”，其数量十分庞大，史籍中称之为“万邦”或“万国”。当然这些邦、国并非现代意义上国家，而只是一些氏族或部落。它们都是各地土生土长的血缘亲属组织，规模有大有小，其内部已出现了一定的分化，有了贵族和普通族众的区别，出现了国家权力的萌芽。各族邦之间为了各自利益经常发生冲突，这使得具有近亲血缘关系及姻亲关系的族邦为了共同的利益往往结成更大的部族集团。传说中的五帝就是这样部族集团的首领。当时除了五帝所在的华夏集团外，势力较大的还有蚩尤、太皞、少暤等东夷集团。

一、阪泉之战：黄帝、炎帝两族走向融合

中国人常常自称为炎黄子孙，黄帝和炎帝被奉为华夏族的人文始祖。黄帝和炎帝起初分属不同的部族，他们之间也经历了一个碰撞、融合的过程。

武梁祠汉画像石中的黄帝。

黄帝，姬姓，乃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号有熊，故世称轩辕氏、有熊氏。按照五行的说法，黄帝有土德之瑞，土色为黄，故称黄帝。黄帝也被许多后来被视作戎狄的氏族部落奉为祖先。犬戎、北狄都自称为黄帝的后裔，与黄帝具有同根的关系。例如犬戎，也为姬姓。《山海经》第十七《大荒北经》记载，“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由此可知，犬戎不仅为黄帝后裔，连族姓也与黄帝相同。又如北狄，《山海经》第十六《大荒西经》言：“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其他如春秋战国时期见诸史乘的狐姬之国、骊戎氏和白狄鲜虞，也皆属于姬姓，与黄帝具有同根关系。以此来看，黄帝也被奉为北方诸多戎狄族的祖先。

关于黄帝的始居地，历来争论纷纭。皇甫谧云黄帝：“长于姬水，因以为姓。”认为黄帝因长居姬水而得姓。姬水之所在，史无明文，一些人认为在陕西渭河流域，其后向外迁徙。新版《涿鹿县志》更是将黄帝的迁徙路线明确为沿北洛水南下，至今陕西的大荔、朝邑，东渡黄河，顺中条山、太行山边，向东北发展，后定居在涿鹿县矾山、保岱、涿（鹿）怀（来）盆地一带。沈长云先生则指出，黄帝既是北方诸多戎狄族的祖先，其居地应该就在古代中原以北的地区，认为涿鹿一带是黄帝的发祥地。无论是西来说，还是涿鹿本地说，最后都指向了河北北部之涿鹿。黄帝部族在此首先与炎帝部族发生了交往、交流、交融。

武梁祠汉画像石中的炎帝。

炎帝，姜姓，因教民耕农，故号曰神农氏。按照五行的说法，他以火德王，故号炎帝。他是西方姜姓族人的首领。所谓姜姓，实际上是古羌人中居住偏东而与中原其他姓族交往较多的那一支。《说文》称“羌，西戎牧羊人也”，指的是今陕西西部、宁夏、甘肃、青海一带以畜牧业为主的西羌族人。而其东部与中原接近的诸姜姓部族，虽与西羌有着血缘上的共通性，但生活方式早已过渡到定居农业阶段。其中有的部族农业生产水平甚至高出一般中原部族之上，故有炎帝神农氏之称。炎帝部族东迁，与黄帝部族发生接触，正是在此背景下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阪泉之战。

当时诸部族为了争夺人口、水源和土地等常常发生械斗，炎帝由于年迈，根本无法控制这些部众，在诸部族中的威信逐渐式微。而黄帝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势力大盛，诸部族遂纷纷转而归附黄帝。炎帝不甘于此，遂起兵攻伐诸部族。史称黄帝乃教熊罴貔貅貙虎，意思是教士卒习战，以熊、罴、貔、貅、貙、虎等猛兽之名名之，以期起到威慑敌人的效果。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当时战斗还是比较激烈的，经过了三次战斗，最后以黄帝得胜告终。关于阪泉，皇甫谧曰：“在上谷。”唐人张守节《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阪泉，今名黄帝泉，在妫州怀戎县东五十六里”，并引《晋太康地里志》云：“涿鹿城东一里有阪泉，上有黄帝祠。”以此观之，阪泉本为泉水之名，后成为地名，在涿鹿县东南。在涿鹿县东边北京市延庆张山营镇有两个村庄：上阪泉、下阪泉，两村过去原本是一个村子，叫作阪泉村，似乎也与黄帝、炎帝阪泉之战有关。

二、涿鹿之战：黄帝、蚩尤两族走向融合

黄帝打败了炎帝，两个部落联合起来，渐渐融合。之后，黄帝又与西进北上的蚩尤部发生了冲突，在今河北涿鹿境内又爆发了一场战争，史称涿鹿之战。

汉画像石中的蚩尤。

蚩尤是九黎族的首领，属于东夷集团。当时东夷集团除了蚩尤外，还有少昊（或作“噑”）、太昊集团，分布在今山东半岛及其以南的淮水流域。《逸周书·尝麦》说上帝曾“命蚩尤于宇少昊，以临四方”。意思是蚩尤由于势力强大，占领了少昊氏的地盘。今山东寿张有蚩尤冢，那一带还建有纪念他的祠庙，即是蚩尤在此一带活动的证明。传说蚩尤发明了冶炼金属与制作兵器即“五兵”（戈、殳、戟、酋矛、夷矛）。在传说中，蚩尤是半人半神的形象，另有兄弟81人，都是兽身人语，铜头铁额，以沙石子为食，形象十分狰狞、凶恶。

关于蚩尤与黄帝之间的战争，《史记》记载甚简，只云在涿鹿之野，而未提及过程细节。而先秦古籍《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稍详：“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从这记述可知，两族的冲突是由蚩尤挑起来的，他首先进攻黄帝。黄帝令应龙应战于冀州之野。应龙，是传说中一种有翼的神龙，在战斗中，应龙蓄水，将水储存起来。蚩尤请来风伯雨师助战，顿时风雨大作。黄帝又请天神魃相助，魃乃神话传说中的旱神，一时风雨平息，黄帝乃杀蚩尤。这里提到蚩尤与黄帝作战的地点是“冀州之野”。冀州为九州之一，一般认为包括今山西和陕西间黄河以东、河南和山西间黄河以北及山东西部、河北东南部。涿鹿恰在其封域内。

关于黄帝与蚩尤作战的经过，唐人司马贞《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的说法与上面《山海经》有所不同。黄帝以利用仁义手段不能禁止蚩尤，仰天叹息。上天乃遣玄女授与黄帝兵符，黄帝才得以取胜。在诛杀了蚩尤后，由于蚩尤形象凶恶，为人所惧怕，当时天下未定，黄帝有意识地利用蚩尤的画像以威慑敌人。敌人见到蚩尤的画像，误以为蚩尤未死也加入了黄帝这一方，故吓得纷纷落荒而逃。黄帝部族与蚩尤部族在各自的迁徙过程中，在河北境内汇聚。蚩尤被杀后，其所在的九黎等部族融入了炎黄部族。黄帝利用蚩尤画像威慑敌人，正是两个部族走向融合的一个形象反映。

三、合符釜山：以黄帝为首的众多部落的大联合

涿鹿三祖堂。

西汉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在撰述《史记》过程中，不仅读万卷书，还行万里路，十分重视实地考察。他曾亲至涿鹿，探访黄帝与蚩尤战争遗迹。今涿鹿县境内现存有黄帝城（轩辕丘）、蚩尤坟、黄帝泉（阪泉）、蚩尤三寨、蚩尤泉等遗址。黄帝城，又名轩辕城，位于矾山镇西。据新版《涿鹿县志》记载，该城遗址呈正方形，建筑在土丘上，城墙为夯土建筑，残存最高处约6米，厚6米多，南北长830米。1957年10月，河北省和涿鹿县文化部门派人在这里进行调查，发现了许多文物。其中，属于生产工具的有石刀、石斧、石锛、石杵、磨用器及蚌器、陶纺轮等，属于生活用具的有残陶豆、陶鬲、陶鼎、陶缸、陶盆、陶甑等。特别是1987年7月，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派人到涿鹿普查，在黄帝城附近捡到石棋两枚，经专家鉴定是五千多年前的遗物，正是黄帝时代的兵器，为涿鹿为古战场又提供了一个有力佐证。

在消灭蚩尤之后，黄帝的征伐大业仍未完全结束，对于不听命者，从而征之。他披山通道，未遑宁居，《史记·五帝本纪》称黄帝：“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

“荤粥”，为匈奴之别名，匈奴的名称在历史上几经变化，唐虞以前曰山戎，亦曰薰粥，夏曰淳维，殷曰鬼方，周曰玁狁，汉曰匈奴。黄帝北逐荤粥，是黄帝代表的中原农耕民族与荤粥所代表的游牧民族之间冲突的反映，也是继与蚩尤冲突之后，在河北涿鹿发生的又一次较大的族群冲突事件。“釜山”，《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在妫州怀戎县北三里，即今河北涿鹿县南桑干河南岸。“邑于涿鹿之阿”，广平曰阿，即建都于涿鹿山下较开旷之平地，有人认为即涿鹿县矾山镇西侧的黄帝城。当时虽然定都于涿鹿，但黄帝并非即固定下来长住于此，仍迁徙往来无常处。“合符”，据唐人司马贞《史记索隐》的解释，就是黄帝“合诸侯符契圭瑞，而朝之于釜山，犹禹会诸侯于涂山然也”。也就是黄帝被各部族拥立为盟主，形成了以黄帝为首的大的部落联盟。

黄帝、炎帝、蚩尤、薰粥等部族在涿鹿交汇，通过阪泉之战、涿鹿之战、北逐荤粥，最后以合符釜山为标志，成就了以黄帝为首的众多部落的大联合，初步奠定了中华民族大一统的人文基础，正所谓“千古文明开涿鹿”。涿鹿县矾山镇五堡村建有中华三祖堂（又名“归根苑”），殿内彩塑三祖像，中间为黄帝，右为炎帝，左为蚩尤，四面墙壁绘有“阪泉之战”“涿鹿之战”“合符釜山”“定都涿鹿”四幅大型壁画，正是对这段历史的形象反映。

（作者系河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史料汇编·河北卷》课题组成员）